政治大学新闻学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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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金铨 首屈一指的中华传播问题研究学者

※本文引自《提灯照路的人:政大新闻系75年典范人物》(2010年)

 李金铨教授是政大新闻系第二十九届毕业的系友,政大前任校长郑瑞城是他的同班同学,也是相知最深的好友。这位世界级的传播学者,长年任教于美国明尼苏达大学并担任社会与媒介中心主任,目前在香港城市大学是媒体传播系讲座教授兼系主任。

 【杨倩蓉报导】2008年初,受邀回母校担任新闻系讲座教授的李金铨,上课时问问台下学生:「你们的兴趣在哪里?」大部分的学生都回答说不知道。李金铨跟学生说:「我念高中的时候就知道要做记者。我劝你们要找到兴趣,而且心无旁骛,才会有累积;跟你兴趣不相干的,即使给你机会,也不要去碰,免得浪费时间。」

This is an image 身材高大,说话声音宏亮的李金铨教授,是乡下长大的孩子,自己摸索出兴趣在哪里,不是别人告诉他该怎么走。他在苗栗中学念书时,碰到一位很好的国文老师,一篇一篇地改他的作文,畅谈中西文化论战,还鼓励他读梁启超,尽管读来似懂非懂,却激发他想当新闻记者的兴趣。

 考上政大公行系,大二时,他跟当时念政大边政系的郑瑞城一起转入新闻系,从此一心一意朝新闻这条路迈进。李金铨回忆,当年政大新闻系专任教师不多,兼任居多,真正将大众传播理论介绍给学生的是徐佳士老师,「他是我的启蒙老师。」李金铨说。

 

政大求学:奠定深厚英语能力

 大学时期,他的求知慾非常旺盛,除了新闻系课程外,政治系与外交系的重要课程他都去选修或是旁听。李金铨说:「新闻系学生出来是内行中的外行,外行中的内行,所以一定要找一个新闻以外的内行。」当时政大尚未设辅修制度,他到处选修他系重要课程,等于是为自己找辅修。此外,只要听说政大哪一位老师英文教得好,他就去旁听。
 
 「以前台湾学英语的环境并不好,很多老师懂文法却不会说英语。」李金铨回忆,当时教英文新闻名着选读的吴炳锺老师,英文非常好,是台湾最好的口译专家。李金铨不仅上他的课,吴老师常在美国新闻处演讲,他也一定去聆听。吴炳锺分析各种字典的优劣,建议大家买桑代克系列的高中生英语字典,因为里面例句多,适合外国学生,他立刻去购买。
 
 当时,他常从政大到南海路的美国新闻处借书,借完书就到中山堂附近报摊买过期廉价的英文杂志,都是驻台美军在看完美国《时代》与《新闻周刊》后转手流到地摊的,一本五毛钱,李金铨每次花五元买十本英文杂志回来。有时候碰到《读者文摘》摘录《时代》杂志的文章,他就会两本拿来对照,看哪些难字被删掉或修改,以增加自己对文字的敏感度。
 
 此外,当年《中央日报》报导国内新闻受到很多限制,于是第二版在国际新闻下功夫,全都是来自美联社、路透社与国际合众社的新闻稿;李金铨说,新闻稿最重要的就是导言,也是最引人入胜的地方,他常常刻意比较各家国际新闻社的导言如何写,学习如何提纲挈领掌握文字。
 
 他对这段学英文和学新闻写作的经历津津乐道。后来他在美国明尼苏达大学教书,对很多华人学生建议过,每天仔细阅读《纽约时报》一篇社论,只有四百字,但是言简意赅,文字非常好。除了读写,为了练习听力,他也要他们录下半个钟头的英语新闻节目;第一遍猜大意,第二遍听每个单字发音,第三遍听音调,第四遍把语音与意思拼凑起来,化整为零,化零为整,反复练习。用现在的术语,这就是「解构」和「重构」的过程。这种土法炼钢的方式是他自己摸索出来,他说:「说起来简单,但是没几个人有恒心跟毅力做得到。」

 大学毕业后他到中央通讯社做助理编译。总编辑沈宗琳视他为子弟兵,刻意培养他写评论。因为年轻,又是科班出身,部主任派他值大夜班,从子夜到凌晨四点,整个编辑部只有他一个人,遇有重要外电立即翻译,传真给台北各报社,用英文形容就是「墓场班」(graveyard shift) 。有一晚,是农历年除夕,窗外鸡鸣已起,鞭炮声此起彼落,他百般无聊,随意翻阅《中华日报》,看到一个一栏题的消息,原来是夏威夷大学东西文化中心奖学金的招生。他去申请了,不料改变后来人生的轨道。他原本打算留职停薪两年后回来,「没想第一个学期理论和研究方法两班都拿下全班最高分,自己觉得可以继续读下去,于是走上学问的道路。」李金铨说。
 
 念硕士班期间,李金铨从图书馆把宣伟伯(或译为施兰姆,Wilbur Schramm)和罗吉斯(Ev- erett M. Rogers)的书籍全都借出来遍读,因此对美国传播学脉络有了清楚的认识。当时美国本土很多教授都会应邀到东西中心短期讲学,李金铨有机会亲炙大师的风范,包括宣伟伯和罗吉斯。宣伟伯要他当学生代表参加一个委员会,检讨传播研究所的研究成果,后来受他启发和照顾许多。当时他「斗胆」将罗吉斯的「创新扩散」理论重新组织成一套系统,罗吉斯看了以后很高兴,问李金铨:「我要转到密西根大学任教,你要不要跟我去?」博士班申请期限已过, 但是罗吉斯还特地打电话到学校通融让他申请,甚至不必考GRE便收他了,他是那年收的四位博士生之一。

 李金铨说:「我这辈子很幸运,碰到一些名师,从传播领社会学、政治学都有。」密西根大学的社会科学向来非常强,他所攻读的博士学程正好是由新闻系、政治系、社会系及心理系合办的。在政大念书时选修政治学,在美国又修了不少政治和社会学的课,后来他更扩大阅读范围,逐渐有系统地阅读其他重要学者着作;所以李金铨说:「我看问题向来都是从整个媒介联系到政治经济文化脉络,不是把媒介孤立看待。」他的博士论文《传媒帝国主义再思考》一出版,立刻建立了学术地位,至今还被当做研究所的阅读教材。

 

香港经验:学术视野国际化,拔尖学生多来自中国大陆

 1978年,李金铨先到香港中文大学,与朱立老师同时进入新传系教书,后来门下出了很多有名的弟子,中大新传系目前许多教授就是他早年的学生。「当时香港学术竞争压力不大,做研究尚可悠游自在。」李金铨回忆。1982年,他开始到美国明尼苏达大学任教,毕业三年(通常要等毕业六年后)明大就给他长聘-副教授的礼遇,他在明大一待就长达二十多年,期间,他常回来香港与台湾,也曾回台湾担任中研院客座教授,两岸三地的学术环境变化,他都看在眼里。
 
 1994年到1998年他二度回中大担任讲座教授时,香港学院竞争压力已经开始形成。2002年再度回到香港,决定从明大提早退休,成为名誉教授,在香港城市大学长期住下来。他觉得香港学术环境的发条已经上得太紧了,「尤其是年轻学者的竞争压力极大,六年内至少平均每年必须在国际期刊发表两篇论文否则升不了副教授,必须走路。」李金铨说,这样做是逼大家用功,丝毫不敢懈怠;但是也有坏处,因为学术应该有一种悠游,不是为了应付外在压力,而是内心真有问题需要解答,有 知识之痒可搔,慢慢花几年时间去做一个比较大的研究。

 城大媒体与传播系乃后起之秀,近年来网罗许多名家,包括政大新闻所毕业的张讚国,原来是李金铨在明大的老同事。系里研究气氛极浓,例如每四年举办一次,即将在今年新加坡举办的国际传播学会(International  Communication  Association),他说:「我们系的规模不大,却有二十三篇论文发表,其中八篇是研究生文章,无论师生几乎每人一篇,我们拨出很多钱鼓励师生参加国际会议。」

 竞争压力大,加上学术视野国际化,香港特别重视学术发表,研究经费也充足。李金铨说,今年年底香港城市大学多媒体大楼落成,是政府花费四亿五千万元打造而成;为了庆祝落成,他打算在今年举办三场不同的国际性会议。第一场是城大、南洋理工、高丽大学、延世大学和东京大学博士生论文研讨会;第二场会议邀请国际知名学者,会议主题是「国际传播的国际化」,由硕果仅存的 ElihuKatz担任主题演讲人,所请的各国学者俱以一时之选;第三场是国际中华传播学会(以海外为 主,李为创始会长,系内老师祝建华、张讚国、何舟都曾担任会长)与中国传播学会(以大陆为主)联合年会。李金铨说:「要做就做最好的,一定要有影响力。」曾任香港浸会大学传理学院院长,政大新闻系教授朱立说 :「李金铨对香港学术发展影响很大 。」

 李金铨目前带五位博士生,全部来自大陆知名大学,他说:「每年从各地来申请博士班念书的学生很多,我们一年就挑几个,一定要很努力很优秀的才要。」他坦言,大陆学术的水平线较低,但国家大,人才多,东边不亮西边亮,拔尖的也可能是大陆学生。他举例:「我的博士班有一个学生真优秀,大学本科时就在专教留学考试的补习班教英文,英文写得真好。」
 
 不过,这些学生再怎么优秀,还是得接受李金铨老师的严格训练。他说,现在很多人急功近利, 只读期刊文章而不系统阅读书籍,题目也做得很窄很琐碎。他会先问学生的兴趣在哪里,然后每人开张书单,一周读一本原文书,交一篇报告,或每周聚在一起上课,轮流发表自己的研究。他说这么做的目的是:「讲你的想法给大家听,为了要自圆其说,多讲几次会逻辑清楚严谨,可能一篇文章就诞生了。」

 学生写的文章,他常发回去要求全部重写,上面密密麻麻全部都是改过的红字,有学生形容说:「祖国江山一片红」。有时候改学生一篇报告耗他一天半,李金铨花的力气不亚于学生。他更鼓励学生投稿到国际学术期刊上发表;他说,每个人都会被退稿,不要气馁,拿回来重写,或是另投一家,争取第一次成功的经验。只要成功一次,就会有信心,不会视投稿为畏途。李金铨说,投稿国际期刊可以训练英文能力,提高自己的视野,在国际上崭露头角,这是和中文写作不冲突而且相辅相成的。
 
 多年来钻研社会科学领域,他非常了解中国学生遇到最大的挑战就是如何用概念语言来讲话,如 何将概念铺陈,逻辑推理,串连证据。李金铨说。中国人长于综合与宏观,西方人长于分析与微观;中国人对于学问常常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直觉好,却讲不出道理来。但是社会科学是西方传来的,需要问题意识、概念语言、逻辑思维与尊重证据,必须开悟,得其真髓,否则永远学不好。其实,两种思维习惯可以互补,但学生得确实学会西方式的为学门径。
 
 他说,有一位博士生刚到香港时完全是传统中国人直觉式的思考,缺乏逻辑推理、处理证据的能力,磨练了三年,终于进步很大。这位学生每天一大早开始读书,晚上十一点才回家,心无旁骛,非常刻苦。李金铨要他找出几位心仪的社会科学学者,熟读他们的着作,反复不断揣摩为什么作者要问这个问题,用甚么方法来解答问题,他的学术传统从哪里来,久之,潜移默化,让作者的世界观变成自己的世界观。这位学生果然找出五本书来,一有空就不断读,愈读愈熟,眼界自然提高,也学会用逻辑证据来解答问题了。

 2008年他到政大担任讲座教授,教博士班学生社会科学研究方法,也不断训练学生的逻辑思考,抽象与具体之间如何联系,包括写文章的方法。「我告诉他们写文章是有诀窍的,千万不要从头第一个字开始写,从中间拦腰一截开始写,因为中间有资料或文献可凭,是实在的东西。写了中间再写结论,最后写第一段,这时你根本知道这篇文章想写甚么了,很容易交代清楚。」李金铨还要学生把相关文献消化以后融入自己的论旨和论据,不要给文献另立专节,彷彿只摆个形式,以致和自己的研究缺乏有机的联系。

 

思考台湾:从本土出发,接轨国际,建立学术对话空间

  海外教书三十年让他看到,香港学术竞争激烈,中国大陆急起直追,李金铨提醒台湾学生千万不要把故步自封,不要孤立自己,不要坐井观天,而要多跟国际交流。
 
 李金铨说:「我们这一行,现在在美国当助理教授的大陆学者有四、五十人了。」他说,中国大陆这几年有钱了,一年派五千名各领域的老师到国外受训,一半读学位,另一半念短期课程,传播学者出国进修的机会也多了。他不无担忧地说:「台湾学生水准普遍高一点,但视野毕竟不够国际化。最拔尖的还是大陆学生,我担心台湾累积的一点优势会流失,会被赶过。」
 
 他指出,台湾可以在本土研究里面提炼出很好的见解,再推展到国际上去,多跟同行交流。「关心本土是对的,但是不能关起门来,本土必须在国际视野上求定位;学术到最后是共同资产, 你不跟人家接轨就没有对话空间。」他表示,台湾学术界不够国际化还有另外一个原因,就是缺乏英文写作的风气,没有机会到更大的环境接受竞争。李金铨觉得应该鼓励学生中英文写作,尽量参加国际会议,提升学术视野,因为这是全球化的时代。
 
 对学生要求高,对自己要求也严。教书再忙碌,每年一定发表着作,数十年从来没间断过。当年刚从美国拿到博士学位时,他曾经打算回政大教书,只是没有空缺,所以转往香港中文大学。前几年郑瑞城担任政大校长,上任后第一件事情就是找他回政大,李金铨很感谢老友的盛情邀约,但是因为种种因素而无法成行,他说,既然选择了不同的路,不太可能抛下海外的一切回来,只是遗憾,他和母系的缘又失之交臂了。


【小档案】李金铨

  • 民国58年 政大新闻系毕业
  • 最高学历:美国密西根大学博士
  • 经历:曾任教于美国明尼苏达大学新闻与大众传播学院、香港中文大学、台湾政治大学、中央研究院、香港城市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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