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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蔚文 與知識共舞的不老頑童

※本文引自傳播學院網站

 【傳播學院劉倚帆報導】武俠小說《射鵰英雄傳》中有一號人物,在金庸筆下,他充滿赤子之心,對武學懷抱好奇與渴望,以知武、比武為樂,以左手與右手武藝對決享受其間;他雖舉止破格癡傻、難以捉摸,但他專心致志、樂在其中。他,人稱「老頑童」,名叫周伯通。

 政大傳播學院裡也有一號人物,面對廣闊無垠的知識,他有如頑童般保有未泯的好奇心與創造力,悠游於研究探索、沉浸於閱讀思考 ,樂此不疲。他令人既敬且惱,敬的是,常有後學與他對話而深獲啓迪、思緒豁然貫通;惱的是,常有學生未能辨析他言中深意,心中一片迷霧。這位知識領域中的頑童,是政大傳播學院院長,鍾蔚文。
 

大學「求知」欲罷不能

 徜徉浩瀚學海半生,鍾蔚文老師對知識的熱愛已無須多言;不過,他自稱對知識並非「一見鍾情」。求學階段的他,雖然成績優異,卻不明白自己為何求知,他說:「為此,高中時還曾經留級。」然而,進入英語系之後,偶然間,他在西洋文學領域中發現了求知的樂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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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學作品中, 鍾蔚文最愛讀詩,他在字詞聲韻中體驗到文字與世界的美妙關連;他形容當時猶如愛莉絲落入仙境,發現原來事物可以如此充滿趣味,世界可以如此寬廣,且引人入勝。

 大學是鍾蔚文啓蒙的旅程,有了極大的改觀,知識不再是索然無味的死板,而是綽約風姿得令他深深著迷。「到後來,讀書、寫作業根本不是什麼苦差事,我往往欲罷不能、樂在其中。」他笑說:「但其實我也說不出喜歡讀書的真切原因,那就是一種莫名的喜愛。」

 對知識「開竅」後的鍾蔚文,視野隨著反覆思考而擴展,格局也因此開闊。就讀師大英語研究所碩士期間,鍾蔚文養成了勤思考、嗜閱讀的習癖,往往一個簡單的想法,就能把他的思緒帶向九霄雲外:「一個思考上的細節,常有著近乎能夠無限延伸的可能性。」

 鍾老師說,他在碩士階段獲得的啓發之一,便是從細節中思考,並在思考中盡可能展現細節。即因如此,在他日後踏上講台時,為了督促學生能盡可能體察知識的秋毫,他最常問學生的一句話就是:「是嗎?就只是這樣而已嗎?」即使學生的思考已經頂到了天,他仍嘗試激發學生再思考:天外還有天!

為了「知道」,跨領域修習

 碩士畢業後,鍾蔚文決心去尋找他的那片「天」──前往美國史丹佛大學深造,並從文學轉攻傳播。大學唸英語系、碩士讀英語研究所,再跳到傳播領域,如此劇烈的轉變,他卻說得雲淡風輕:「不要讓思考受到既有學術領域框架的限制。」

 進入史丹佛大學後,鍾蔚文從文學領域轉向社會科學的學術訓練,此一轉變,讓碩士時期即鑽研「再現/表徵」(representation)議題的鍾蔚文,對同樣的問題產生思考的延伸與擴展;他對知識充滿著好奇,此一好奇後來也成為他博士論文中所處理的基本問題之一。

 「現在回頭檢視當年,才逐漸發現我的問題很簡單,一言以蔽之,就是嘗試探索:人如何『知道』?」簡要而言,鍾蔚文是藉由這個問題,嘗試理解人與社會之間的互動關係。

 鍾蔚文進一步解釋,「知道」意味著人如何理解、建構他身處的世界,並解決問題; 人與世界因為「知道」而產生了關連,其中更牽涉了「意義」、「知識」乃至「真實」所指為何,它們如何被表述,人們又如何對其進行認知處理等抽象艱深的問題,「最有趣的部份是,這些問題看來諱莫如深,但其實又是我們日常生活中無時無刻在做的事,」他露出淘氣的招牌鍾式笑顏:「你不覺得這值得好好研究一下嗎?」

 為了探索這個言淺意深的問題,且因史丹佛大學在傳播領域只要修五門課,鍾蔚文於是充分利用史丹佛跨領域學習的環境在外系修習遍及社會學、心理學、語言學、教育、商學、統計、電腦等課程。最有趣的是,他修最多的課來自「人工智慧」,而人工智慧是當代社會科學典範轉移的主要推手,也成為鍾老師一生作學問最重要的基礎。能夠如此廣泛涉獵,他直呼幸運:「史丹佛不太遵循傳統領域界限的約束,跨界研究才是主流。」正因為他的教育背景,鍾蔚文從來不認為對世界的想像與提問應該受到學門的框限,「做學問應該是問題導向的,以解決問題為要。」

創立專家生手研究群

 1985年,攻得博士學成返台後,鍾蔚文老師即任教於政治大學新聞系。1992年,他與臧國仁、陳百齡、陳順孝幾位教授組成「專家生手研究群」,研究記者所擁有的實務知識。這項研究迄今已超過二十載秋冬。

 鍾老師指出,當年起念從事這項研究,主要是檢視傳播教育的實務課程,發現其中內容大多是常識和經驗之談,幾乎沒有太多相關的研究,因此造成傳播研究大多和教育無關的荒謬景象。

 根據鍾蔚文等人初步的研究,新聞實務工作者在每日取捨拿捏中所展現的知識和能力,遠遠大於一般教科書所描述的。鍾老師表示,一般社會科學常以書本知識為知識的全部,其實是誤解了實務知識的本質,「這正是當今社會科學的核心問題。」因此, 在鍾蔚文等老師的眼中,記者的實務知識是一塊有待發現的新大陸,「我們不是新大陸,但至少可以作發現新大陸的哥倫布」。他說,這項研究希望從中建立傳播教育的基礎。 

 出於對實務知識的關懷,觸發鍾蔚文投入傳播教育的改造。1999年,他接任新聞系主任後,立即著手規劃在職專班。 他認為,為傳播人建立一個能夠終身學習的平台,不僅是趨勢,更有著刻不容緩的必要性,「傳播行為瞬息萬變,依著同一套知識在職場上生存,幾乎是不可能的。」著眼於此,鍾蔚文在擔任新聞系主任時期,與陳百齡等多位教授創立了傳播學院碩士在職專班。

創立碩士在職專班

 鍾蔚文老師說,傳播學院為在職專班設計的知識版圖,以及專班業界學生為學界帶來的知識反饋,兩者撞擊出一座蘊藏資源豐富的珍貴寶山,這場美麗的撞擊,不僅促成了產、學界間的互動對話,也多少協助專班學生在處理職場上的困惑。

 「這好像跳一場華美的探戈舞,有進有退,有情感也有愉悅,知識本身不再如教條般呆板生硬,而有了生動的魅力與深刻的意涵。」鍾蔚文說,對老師們而言,學術的視野也因來自業界的刺激鼓舞,而更貼近時代脈動,知識版圖的擴展也因此更具彈性,且富於變化。

 2008年,鍾蔚文接任傳院院長。六年以來,他的主軸是如何重新打造傳播教育以因應環境的巨變,最主要的興革包括:大一大二不分系、成立研究部等等。他說,「改變本身並不是目的,我只是嘗試讓新的可能性有發生的機會。」儘管角色吃重,但他卻不喊累,只有滿心感謝:「真的要非常謝謝所有傳院師長的幫忙。」

察覺人與社會的失落環節

 作研究初期,專家生手研究群主要是仿效沿襲人工智慧、認知心理學傳統下的專家研究。但是,經過了一段時間,雖然也累積了一些研究成果,但對自已研究不滿與日俱增,「總覺得和日常生活專家生動活潑的風貌隔了一層。

 
這樣的困惑使他回頭去反省主流心理學的知識基礎,並且也開始涉獵不同領域對這個議題的批判和反思。他發現,主流心理學對知識的預設是:知識像一張地圖,作用在作為反映環境的心像,行為是因應此一心像而生,在這個前提下,外在環境因此成了行為發生的「背景」,與「人」的角色相較,「環境」因此顯得被動,甚至僅被視作人類行為的結果。

 鍾蔚文等人慢慢有所領悟,這樣的知識預設是有討論空間的。他認為,外在環境並不處於被動角色,更多時候,環境為人提供了行動的資源與限制,它具有相當程度的主動性,足以影響處在環境當下者的專業能力,以及所採取的決策、行為。

 偱著這個思考的脈絡, 鍾蔚文發現在「人」與「社會」的細縫中,其實還有兩個失落的環節:「身體」和「物」。他舉例,寫作需要運筆,操作電腦需要懂得鍵盤輸入,人和情境互動,完成工作,需要身心共同參與,也由於筆、鍵盤等「物」的介入,才能運作如常。「物不僅作為外在環境的其中一個環節,它們同時也是人類將心智能力『外在化』為具體事物的智慧結晶,更是人類培養、鍛鍊自身能力所仰賴之本。」鍾蔚文因此認為,人和環境的互動關係並不應限縮於探討人的認知、態度或行為,「或許該將『身體』、「物」的概念納入。」

加入中研究身體感研究群

 這幾年來,鍾老師陸續從跨領域的對話中汲取靈感。他從2000年開始參加中研究身體感研究群,並參與2008年余舜德編輯《體物入微:物與身體感的研究》一書寫作。這本書匯集了史學、社會學、人類學等不同領域視角,為理解「人—物互動」此一研究命題建基知識版圖,「對我而言,參加這個研究群是一個令人雀躍興奮的對話機會,非常享受」。

 從這些對話中,鍾蔚文更堅信以往研究知識預設必須改弦更張。 因此,在進入二十一世紀後,為了因應研究群知識論的改變,專家生手研究群也更名為「玩物」研究群;他說,一旦知識的基礎預設改變,現實的圖像與定義也都完全改變,「過去探究的是記者腦袋裡的認知,現在則是把焦點再擴及至人與媒介之間的具體實踐行為。」

 鍾蔚文認為,從這個角度,對於傳播研究之核心議題、方法為何,也必須全盤重新思考,「傳播研究正在典範轉移的關頭,必須大膽拋棄過去思考的框框,在理論和方法上尋找新方向。」這也正是鍾蔚文未來研究的主軸。

 「作學問最困難的,就是從已知邁向未知,」鍾老師指出,博士生的眼界與格局至為重要,這不僅是競爭力的基礎,更是推動知識向前發展的起點。因此,他在博士班「方法論」的課堂中,帶領博一新生深入認識這些新興的知識版圖,思考並發展逐漸浮現的關鍵研究議題。

 為了讓博士生能夠深刻掌握時而抽象、時而艱澀的理論觀點,鍾蔚文上課時發問多於講授,嘗試讓學生在思考中盡興遊走、快意奔騰,並不時將他們引回原點後,再將思考力衝向天際。在這「走、奔、衝」來回之間,他有如麥田捕手般的守護著、壯大著學生的思維潛力。

 有時為了激盪博士生的思維,鍾老師甚至不惜犧牲師尊的破格演出──故意跳上桌子,或者緊依學生身側,使其感到尷尬。鍾老師不以為忤,反而哈哈大笑,認為這才是老師應盡的職責,「我故意做些什麼並不重要,能夠讓你們真的瞭解書上說什麼才是最重要的。」
 
為傳院竭盡心力

 鍾蔚文老師即將在今(2013)年七月底卸任傳播學院院長。 

 「卸任後想做的第一件事?」

 「讀書!」鍾蔚文不假思索的說,嗜書成痴的鍾式風格,此時盡顯無遺。

 從「專家/生手研究群」、傳院在職專班到「玩物」研究群,在學術領域及成就上,鍾蔚文既是問題研究的「發現者」,也是解決問題的「指揮家」;因為,他致力於調和教、研、學、思為一首壯闊且華麗流暢的協奏曲。

 不,更精準的來說,他或許是這首協奏曲的創作人!